武长风长这么大,还没有真正厌恶过一个人,无论是在天岳书院那些嘲笑自己的人,还是碧水宗追杀过自己的张成亮,亦或是王府之中,那些背地里给自己使坏的人,武长风都没有任何的厌恶感。

    虽然说他们的举动让自己极为的不舒服,但他们的举动武长风还能够原谅,即使是当年谋害医仙一家,以至于自己父母丧命的仇人,武长风对这些人并没有丧命厌恶的情绪在里面。

    他之所以要找到这个人,只是为了替父母报仇而已。

    然而,此时的叶归来,给武长风的厌恶,是发自内心的。

    如果说叶归来在自己看到希望之前,便对自己动手,武长风心中的厌恶,或许不会如此的强烈,可偏偏眼看着自己周身的水汽就要形成一个完美的平衡,无论这一团水汽能不能为自己所用,最起码已经不会危及到自己性命了。

    然而,正是眼看着希望就要出现在眼前,叶归来却突然出现了,这就好比自己非常的饥饿,好容易刨出了一个红薯,却被人夺走了一般。

    夺走自己希望的人,才是最可恶的人。

    然而,武长风现在的处境,别说是想要将叶归来怎么样,即使他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,自己也不是叶归来的对手。

    眼见叶归来手起剑落,一道宛如实质的剑气,已经朝着自己脑门劈了过来。

    此时的武长风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,希望能够在这道剑气落下来之前,那些剑盾能够形成完美的平衡。

    可是,当武长风低头去瞧的时候,那些剑盾虽然已经开始加速静止下来,但与剑气落下的时间想必,最少要晚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
    别说是三次呼吸,哪怕是一次呼吸,对于武长风来说,也是致命的。

    心知自己今天定然难以逃脱叶归来的魔掌,与其坐以待毙,倒不如和他来个鱼死网破。

    武长风并不知道这些剑盾的威力究竟如何,但他知道叶归来的这一道剑气的威力。

    只要任其落下来,自己定然有死无生。

    所以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武长风已经不再顾忌自己的安危,语气被这一道剑气所斩杀,倒不如收这些剑盾的冲击而亡,或许剑盾所产生的余波,还能伤及到叶归来。

    打定了注意,武长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,随后便强行运转器天尊诀来。

    嘭!

    似乎是巨浪拍打岩石发出的声音,又似乎是物体碰撞多产生的震动,小小的高台之上,呈现出一片缤纷的水雾。

    在日光的照射之下,水雾居然变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。

    光彩,而夺目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的话,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都震惊到,如此美的场景,宛如仙境一般,那一道道鲜艳的色彩,仿佛不是天然形成的,而是由极为超凡的画师画上去的一般。

    而色彩的层次,又是那样的分明,仿佛这些颜色并不是出在同一处,而是由人单独贴上去的一般。

    然而,这些色彩又的的确确是来自同一个地方,而且,并非确实是由日光照射形成的。

    如此美的景色,当真让人流连忘返。

    然而,当这些美景消散之后,如果还能继续欣赏光彩过后的场景,这样的人一定是经过大起大落的人。

    因为高台之上那惨不忍睹的情形,确实给人以巨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在水雾散去之后,露出了高台的原形来,原本平整的空地,此时已经被砸出一个半圆的凹槽来,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铁球砸下来之后遗留下来的。

    而凹槽的两端,各自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两人的模样都不是很好,或者可以用糟糕来形容。

    左侧之人衣衫已经变得破烂不堪,半弓着身子,大口的喘息着,在他嘴角可以清楚的看见,鲜红的血液正冲他嘴角缓缓低落下来。

    原本灰白的岩石之上,已经被血水染红了一片,以至于此人站着的面前,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半圆来。

    但此人似乎并没有察觉眼前的血迹,一双眼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另外一个人,他那眼神之中多带有的不甘与难以置信,在见到对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之后,整个眼神瞬间变成了灰色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打击,比眼前的情形带给他的冲击来得巨大。

    苦练武功五十余载,最后却拜在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手中。

    自己这些年的忍辱负重,岂不是成了笑话?而原本信誓旦旦的想要振兴一门一派的想法,在对方强横的武功面前,显得是多么的愚昧。

    叶归来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,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继续待下去。

    因为刚才那一道撞击之后,他只觉得有千万把小刀从自己身体冲穿插而过,此时他体内的筋脉,仿佛被人切片了一般,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,他居然察觉不到自己有丝毫的内力了。

    这对于一个醉心于武学之人,是多么沉重的打击,而且这样的打击对于叶归来来说,显得更加沉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此时已经是迟暮之年,在江湖上的仇家数不胜数,很难想象,他没有了武功自己,以后的下场回事什么样子?

    然而,武长风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叶归来,见他转身要走,武长风忽然开口叫住了叶归来。

    “叶前辈,难道你就这么点本事?如果你没有后招了,我可要出手了!”

    武长风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,语气之中也是好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,他似乎只是为了提醒叶归来,让他有所防备而已。

    但武长风的每一个字,停在叶归来耳中,都显得格外的刺耳。

    天下敢这样反问自己的人,除了你之外,其他的都已经成了死人。

    然而,武长风所说的也确实是实情,他已经没有后招了。

    现在即使武长风也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,也能轻而易举的置自己于死地,他毕竟是年轻人,起身手敏捷的程度远在自己之上。

    停住脚步,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恼怒,在见到武长风朝着自己缓缓走过来的时候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,现在他的眼神,仿佛一直待在的羔羊,只等着武长风下手,自己便可以与这个世界告别了。

    或许,这也是对自己的眼中解脱吧!

    然而,武长风并没有急着动手,他走到叶归来一丈左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并不是他不想动手,只是他也不能动手了。

    与叶归来相比,武长风的情况似乎要好的多,但真实的情况确实,武长风所收到的伤害,要比叶归来要重得多。

    毕竟他所在的位置是水球的正中,当水球破裂之后,武长风首当其冲的受到了波及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他存着鱼死网破的想法,将天尊诀运转到极致的话,在水球破裂的一瞬间,武长风便能被分解成无数的碎片。

    虽然如此,但叶归来那霸气的一剑,给予武长风的打击是巨大的。

    原本那些躁动的剑盾已经给武长风带来了巨大的麻烦,在剑气来临之时,武长风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般。

    武长风之所以能够活下来,也正是因为这一点。

    当那些剑盾朝着武长风激射而去的时候,叶归来这一剑的气势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,原本射向武长风的剑盾此时已经转了方向,径直朝着那一道剑气而去。

    等到两者相撞之后,才会出现了后面的情形。

    水球炸裂,形成了炫彩夺目的彩虹景象,而后,水球之中所蕴含的两股势道与剑气的势道相撞,形成的三股势道便四散而出。

    也正因为如此,武长风与叶归来所受到的冲击才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而武长风之所以能够安然的走出来,并不是因为剑气带给他的伤害要少一些,而是他的肉体更承受得住这股冲击而已。

    或许叶归来并不知道,武长风的身体早在他进入王府不久之后,就由钟伟锋亲自改造过,虽然算不上是铜皮铁骨,但比一般人要能承受打击得多。

    而叶归来毕竟已经是迟暮之年,他武功虽然了得,但身体却已经开始每况愈下了,想要挡住这一击,已经极为艰难了。

    而水汽与剑气的混合,又不是单纯的内力所能阻挡的,加上叶归来并没有料到水球会突然爆裂,而且还会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,没有丝毫的准备之下,他用身体硬受了这一击。

    所以两人比起来,受到的伤害虽然一样,但最终的结果,却是武长风仍然能够站起来。

    而能站起来,并不代表武长风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事实上,武长风说出方才那句话的时候,只是为了震住叶归来,天知道能挥出如此霸道剑气的人,眼前的样子是不是装的?

    然而,当他看到叶归来死灰一样的眼神之后,他终于略微宽心了一些,而等他细细感受对方气息的时候,武长风则有些兴喜若狂起来。

    俗话说得好,天作孽尤可饶,自作孽不可活,让你再趁人之危,现在知道后果了吧!

    然而,这样的兴喜只是片刻的时间,武长风便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这件事,或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叶归来的身份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,如果他死在自己手上,那自己以后的日子,岂不是不得太平了?

    跟何况,现在的叶归来已经已是一个废人了,让他没有武功的继续活下去,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

    微微一笑道:“我与你本来就没有什么仇,你走吧!”

    叶归来本来已经存了死志,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,即使能够找到名医将自己的伤治好,以自己目前的年纪来看,以后恐怕也只能躺在床上了。

    与其如此没有尊严的活下去,倒不如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    能够实在武长风这样的高手手中,也不枉自己此行了。

    然而,听见武长风这句话之后,叶归来原本暗淡的眼神之中,却多了几分狐疑。

    虽然他与武长风确实没有生命仇怨,但自从包色胆的事情之后,叶归来就知道武长风对自己一直耿耿于怀,而刚才自己趁着水球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出手,他清楚看见武长风眼神中汹涌澎湃的杀机。

    如果他不想要自己的性命,那不够是在安慰自己罢了。

    然而,他从武长风脸上,并没有看出什么虚情假意来。

    到现在,他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。

    或许这一场对决,他多少有些侥幸的成分在里面,但无论是自己所发出的剑气,还是他形成的水雾,两人的一招一式都没有借助任何的外力,武长风的武功到底是什么程度,他现在都还没有摸清楚。

    至于武长风刚才的话,就更加让他难以理解了。

    武长风分明恨自己入骨,他又为什么在如此好的机会面前,要放自己一条生路了?

    可怜?不会,从他那刚毅的眼神之中,叶归来并没哟看见这一点。

    同情?更加不会,一个想要趁自己最危难的时候取自己性命的人,如何会同情自己了?

    而杀了自己,足以凭借这一点,让他迅速成为江湖上的传奇人物。

    小小年纪,就能将自己杀了,这样的机会放在年轻人面前,谁会错过了?

    所以,叶归来想破了头,也想不出武长风为什么会放了自己。

    抬起头来真要询问,却发现武长风已经消失在了原地,茫然四顾之下,只见光秃秃的山石之上,那个巨大的深坑证明武长风曾经来过以外,四周又哪里有武长风的影子了。

    见武长风离去,叶归来倒不如何着急离开了,他转过身望向渭水,只见西垂的落日如同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烧红的铁饼一般,虽然仍旧炙手可热,但已经不再发出光和热了。

    看着缓缓落下去的日头,叶归来忽然觉得一阵悲凉起来。

    自己,又何尝不是这一轮落日了?

    叹了口气,叶归来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来,刚转过头,便看见一人一脸微笑的站在自己身后。
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将本来武功已经散去的叶归来吓了一跳,待看见对方的脸之后,原本戒惧的脸上这才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知道对方是来询问结果的,叶归来叹了口气,又坐在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之上。

    “我败了,你是不是很……”

    一句话没有说完,叶归来只觉后脊一凉,随后用尽身体的最后已是力气,想要看清身后之人此时的嘴脸。

    但对方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,只是在他身后拖住了他的头,低声在他耳边说道:“你知道的太多了,难保有一天你会说漏了嘴,没有用的人,我可不会继续养着!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落下,一把沾满的鲜血的匕首便从叶归来后背拔了出来,那人熟练的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尽,抬头扫视了一眼四周,随后,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来。